安安看着琉璃那副”有饭就行”的坦然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琉璃晃了晃脑袋，像只被顺毛的猫，眯起眼睛发出”唔呣”的声音。
“那就这么定了。”希珩则汐在表格上写下琉璃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网站一周后上线，这几天你们先把审核标准熟悉一下。”
她从抽屉里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文档，递给安安和琉璃。安安接过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有些粗糙的毛边，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我先走了。”沙发角落里的雪音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下来。她合上笔记本，整个人缩进一件过大的米色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有事线上说。”
“啊，好。”安安下意识应道，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再见”，雪音已经像一阵烟似的飘出了门，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琉璃盯着门口看了几秒，转头对安安小声说：”那个人……像幽灵喵。”
“别乱说。”安安用胳膊肘轻轻撞她，但心里其实有点认同。雪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连存在本身都很稀薄。
希珩则汐似乎没注意到她们的窃窃私语，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就到这里。安安，审核后台的账号密码我发你手机了，晚上可以先看看界面。”
“好——”
走出共享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斑。琉璃咬着安安给她买的第二支草莓冰淇淋——这次她吃得很快，奶油还没开始化就消灭了大半。
“安安。”
“嗯？”
“那个网站……要审什么东西喵？”
安安掏出手机，点开希珩刚发来的链接。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滑动页面：”好像是……小说、漫画之类的创作？唔，还有音乐？”
“音乐喵？”
“嗯，你看——”她把手机凑到琉璃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播放界面，”用户可以自己上传原创曲。”
琉璃的冰淇淋停在嘴边，粉色奶油沾了一点在鼻尖上。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安安以为她卡住了。
“琉璃？”
“……安安。”琉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上扬的尾音，”你说……她们会在这里吗？”
“谁？”
“那个乐队。”琉璃转过头，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今天下午那个……缺贝斯手的。”
安安愣了一下。她其实已经把那件事抛在脑后了——那个尴尬的对视，那八道目光，还有她们落荒而逃时拖鞋拍地的啪嗒声。但琉璃这么一提，那些画面又鲜活起来：粉头发的急切，温柔长发的微笑，还有那个冷漠脸高个子……她抬起头时，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街道。
“不会吧。”安安摇摇头，”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巧……”
但她没说完，因为琉璃正用一种”你明明也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便利店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还有晚归的自行车碾过落叶的细响。
“算了，不想了。”安安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家吧，明天还要研究那个审核后台呢。”
“唔呣。”琉璃舔掉鼻尖的奶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安安，明天还管饭吗喵？”
“……我请你吃便利店饭团总行了吧？”
“要金枪鱼的喵。”
“知道啦知道啦。”
她们并肩往地铁站走，谁都没再提那个乐队的事。但安安注意到，琉璃一路上都在无意识地把空冰淇淋筒捏来捏去，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当晚，安安趴在床上研究审核后台。界面比想象中简洁，左侧是分类标签：小说、绘画、音乐、视频。她点开”音乐”分类，列表空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带的示例稿件。
【暂无待审核内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莫名有些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又停住。那个冷漠脸高个子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如果她真的上传了音乐，会是什么风格？安安想象不出来。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热情创作的样子，但……也不一定。有些人只是外表冷淡，内心也许燃烧着很奇怪的火。
手机突然震动，是琉璃发来的消息：【安安，我注册了账号喵。笔名要叫什么？】
安安想了想，打字：【你不是喜欢草莓吗？叫”草莓大福”怎么样？】
【琉璃：好土喵。】
【安安：那叫”琉璃喵”？】
【琉璃：更土了喵！！】
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会儿，才回复：【你自己想吧，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琉璃：唔呣……那我想想喵。安安，晚安喵。】
【安安：晚安，记得别加太多”喵”。】
【琉璃：不可能喵。】
安安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想起希珩则汐说”网站一周后上线”时的表情，那种带着点执念的认真。还有雪音，那个幽灵般的女孩，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电脑里，到底在”记”些什么？
思绪像一团乱麻，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烦躁。安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蚕茧的形状。从那个世界回来后，她以为日常就是便利店、草莓牛奶、和琉璃漫无目的地闲逛。但现在突然多了些什么——一个还没诞生的网站，几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人，还有琉璃那个关于”她们会不会出现”的问题。
也许不会吧。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世界这么大，巧合不会总发生在我们身上。
但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Live House的旧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粉头发的女孩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而那个冷漠脸的高个子……她抬起眼，越过街道，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安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第二天是周六，安安被琉璃的电话吵醒时，窗外阳光已经晒到了被角。
“安安！我想到笔名了喵！”
“……几点了？”
“十一点喵！”
“琉璃！”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周末让我睡个懒觉啊……”
“可是很重要喵！”琉璃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我决定叫’猫追’喵！”
“……什么？”
“猫追！就是你昨天说我走路像被猫追一样快喵！”
安安沉默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她想象着琉璃一本正经地打下这两个字的样子，耳朵可能还随着心情一抖一抖的——虽然她并没有猫耳朵，但安安总觉得应该有。
“挺好的。”她终于说，”很适合你。”
“唔呣！”琉璃听起来很满意，”那我去写第一篇投稿了喵。写什么好呢……”
“你不是说要写东西吗？就写……”安安随口说，”写昨天那个乐队怎么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琉璃？”
“……安安。”琉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真的觉得……会再见到她们吗？”
安安坐起身，阳光照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她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小孩正在追一只橘色的猫，笑声传得很远。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如果真的见到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冷漠脸高个子最后瞥向街角的眼神。那不像是不经意的一眼，倒像是……记住了什么。
“……那就打个招呼吧。”安安说，”这次不跑了。”
琉璃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带着”喵”的尾音：”那我要把这段写进去喵。两个偷窥狂被当场抓获，落荒而逃，最后发誓下次要勇敢——”
“谁偷窥狂了！”
“就是你们喵。”
“……你再这样我不请你吃饭团了。”
“金枪鱼的喵？”
“没有了！”
挂断电话后，安安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十一点，确实不早了。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勇敢打招呼”的样子。
但当她打开电脑，登录审核后台时，发现有一条新消息。是希珩则汐发来的：【下午三点，老地方，雪音和源幽都会来。有个重要的事商量。】
安安咬着牙刷，含糊地回复：【什么事？】
【希珩则汐：关于网站的第一批主推作者。我们找到了一个乐队。】
牙刷”啪”地掉进了洗手池里。
安安盯着屏幕，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手机上。她顾不上擦，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字：【什么乐队？】
【希珩则汐：叫”夏日幽灵”。五人编制，风格是另类摇滚。主唱叫……】
后面的字安安没看清，因为她手一滑，手机掉进了水池边缘，屏幕暗了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捞起来，用袖子胡乱擦拭，心脏跳得像是刚跑完那两条街。
“夏日幽灵”——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五人编制，另类摇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安安把脸埋进湿毛巾里，深吸一口气。毛巾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是上周买的柔顺剂。这个味道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巧合。她对自己说。一定是巧合。世界上有无数个五人乐队，无数个缺贝斯手的夏天，无数个在Live House门口争吵的女孩们。
但当她三点整推开共享办公室的门，看到沙发上那个蜷缩在米色外套里的身影时，雪音抬起头，用一种”你来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轻声说：”……她们快到了。”
安安的喉咙发紧：”谁？”
雪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安安瞥见聊天窗口里那个叫”小塔”的人发来一连串感叹号：【来了来了！雪音我看到她们了！粉头发的那个跑得好快！！】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五个女孩依次走进来。粉头发的那个最先进，还在回头说着”我就说没走错吧”；温柔长发的那个跟在后面，微笑着环顾四周；抱贝斯包的表情依然有点凶，但眼神是好奇的；领队的那个——安安注意到她今天没穿昨天的衣服，而是一件印着乐队logo的T恤——正在小声清点人数。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那个冷漠脸的高个子。
她比昨天看起来更瘦了，黑色长发随意地扎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进门后她没有立刻找地方坐，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像昨天那样扫视房间。
然后，和安安对上了视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或者更久。安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又开始往头顶冲，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她想起早上对琉璃说的话——”这次不跑了”——于是强迫自己站直，甚至试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你好”的表情。
冷漠脸高个子眨了眨眼。
那是安安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意外”以外的表情。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能确定。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粉头发的女孩——现在安安看清了，她的头发是樱花粉的，扎成两个有些凌乱的双马尾——突然大叫起来：”啊！是你！”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昨天那个！”粉毛指着安安，手舞足蹈，”街角那个！跑超快的那个！”
安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感觉雪音在沙发角落轻轻”噗”了一声，但转头看时，对方依然是一副幽灵般平静的表情。
“……你好。”安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樱羽安安。”
“我知道你知道！”粉毛——后来安安知道她叫小满——兴奋地凑过来，”你跑得好快啊！我们当时还想追来着，但是队长说算了——”
“小满。”领队模样的女孩——她叫林檎——无奈地拉住她，”别吓到人家。”
“可是真的很像啊！”小满转向冷漠脸高个子，”凛，你也看到了对吧？跑超快的那个！”
被称作”凛”的冷漠脸女孩终于把手机收起来。她看了安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安安读不懂——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听到的更低，”看到了。”
然后她径直走向沙发，在距离雪音最远的位置坐下，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仿佛刚才的对视和对话从未发生。
但安安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
“总之，”林檎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是’夏日幽灵’。希珩则汐说，你们需要一个乐队来填充网站的音乐板块？”
希珩则汐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安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们想做一期专题，记录乐队的创作过程。从排练到演出，全程跟进。”
“全程？”抱贝斯包的女孩——她叫铁心，名字和外表一样硬——皱起眉，”那不是很麻烦？”
“会支付报酬的。”希珩则汐说，”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审核会由专人负责。不会随便泄露你们的素材。”
安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专人”指的是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琉璃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你真的觉得……会再见到她们吗？】
见到了。不仅见到了，还要审核她们的创作。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会负责的。”
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沉回漆黑的深潭。
“那，”林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希珩则汐伸出手。
就在两只手即将握上的瞬间，门又被推开了。琉璃举着手机冲进来，头发翘得比安安还厉害，显然也是刚睡醒不久。
“安安！我写完第一篇了喵！叫《关于我在街角偷窥被当场抓获这件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八道目光——不，现在是十道了，加上雪音和源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琉璃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嘴巴张成”O”形，奶油——她显然又买了冰淇淋——正从嘴角缓缓滑落。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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