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雪·第七章

粉色的雪·第七章

三十七、访客

1951年4月,东京。

五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今年的花开得晚,四月中旬了,枝头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白。

“爱音。”灯叫她。

“嗯?”

“昨天去市场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你的事。”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说什么?”

灯犹豫了一下:“说……说有个粉色头发的英国女军官,在战争里击败了很多德国人。说她是西蒙·海耶的徒弟。说她是……”

她顿了顿。

“说她是‘白色死神’的继承人。”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立希皱起眉头:“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到市场上去?”

素世端着茶出来,在她们身边坐下。

“东京就这么大。”她说,“有点什么传闻,传得比什么都快。”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听着,没有说话。

那只白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不是普通的车。是车队。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在她们那小小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穿西装的日本人,跑着步去开第二辆车的门。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人,让五个人都愣住了。

墨镜。玉米芯烟斗。五星上将的军帽。标志性的墨镜和烟斗。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小小的和式房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开满花的梅树,看着屋檐下那五个目瞪口呆的女孩子。

然后他取下墨镜,向她们点了点头。

“千早爱音少校?”他说。

爱音站起来。

“……是。”

麦克阿瑟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他很高。即使已经七十一岁,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从那张著名的墨镜后面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鹰。

“我在东京听说过你。”他说,“西蒙·海耶的学生。诺曼底的狙击手。击毙科宁斯的人。”

爱音没有说话。

“我还听说,”麦克阿瑟继续说,“你拒绝了远征军司令部的调令。留在日本,和几个女孩子住在一起,弹什么……吉他?”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没有嘲讽,也没有责备。只是好奇。

爱音看着他。

“是。”

麦克阿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那张严肃的脸不太相配,但确实存在。

“有意思。”他说,“我能坐下吗?”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请。”

麦克阿瑟在屋檐下坐下。他的副官们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跟进来。

五个人重新坐下,围成一圈。

麦克阿瑟看着她们。

五个人,五张脸。粉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棕色的头发,白色的头发。五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战后日本的乡下,住在一起,弹琴。

“你们在弹什么?”他问。

灯怯生生地回答:“吉他·……还有贝斯、鼓。”

麦克阿瑟点点头。

“我在西点的时候,弹过钢琴。”他说,“后来不弹了。太忙。”

没有人说话。

麦克阿瑟看着爱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爱音摇摇头。

麦克阿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电报。英文的。

“华盛顿决定把我撤职了。”他说,“下周回国。”

爱音看着那份电报,又抬起头看着他。

“您来……是为什么?”

麦克阿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的梅树,看着那些零零星星的花苞。

“我在日本待了六年。”他说,“六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人恨我,有些人谢我。”

他顿了顿。

“但我从来没搞懂,这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爱音。

“你既是英国人,又是日本人。你击败过德国人,现在和几个女孩子住在一起。你被叫做‘白色死神的继承人’,却在弹吉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爱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将军,您击败过多少人?”

麦克阿瑟愣了一下。

“我?”

“嗯。”

麦克阿瑟想了想。

“我指挥的军队,击败过很多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爱音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我击败过多少。”她说,“数不清了。”

她看着麦克阿瑟的眼睛。

“但那些数字,不重要。”

麦克阿瑟没有说话。

“重要的是,”爱音继续说,“击败了之后,你还活着。活着之后,你怎么办。”

她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

灯、素世、立希、乐奈。四个人都看着她。

“我找到了她们。”她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麦克阿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他进门时那个更大了一些。

“有意思。”他说,“真的有意思。”

他站起来。

五个人也站起来。

麦克阿瑟看着爱音,看着这头粉色的头发。

“西蒙·海耶收了个好学生。”他说,“不是因为你枪法好。是因为你找到了枪之外的东西。”

他戴上墨镜,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那首曲子,”他说,“下次弹给我听听。”

爱音愣了一下。

“您不是下周回国吗?”

麦克阿瑟的嘴角弯了弯。

“下周才回国。这周还在。”

他转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离,消失在路的尽头。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车越来越远。

“刚才那个……”立希的声音有点飘,“是麦克阿瑟?”

“嗯。”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嗯。”

“五星上将那个麦克阿瑟?”

“嗯。”

立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问:“他也要听我们弹琴?”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嗯。下周。”

乐奈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那我要把猫也带去。”

三十八、第二次

一周后,五个人站在麦克阿瑟的官邸前。

不是那个院子了,是另一个地方。更大,更正式,门口有卫兵站岗。

但麦克阿瑟本人站在门口等她们。

没有穿军装,穿着便服。没有戴那顶著名的帽子,头发灰白,在阳光下有点乱。

“来了?”他说,“进来吧。”

五个人跟着他走进去。

客厅很大。有一架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

麦克阿瑟在钢琴前坐下。

“你们先弹。”他说,“弹完我再弹。”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爱音点点头。

她们拿出乐器,在客厅里站好位置。

没有扩音器,没有麦克风。只有五件乐器和五个人。

爱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弹第一个音。

《音》。

低沉的、温暖的、有点笨拙的旋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流淌。

弹完了。

麦克阿瑟坐在钢琴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手。

不是敷衍的那种拍手,是真的、认真的拍手。

“好。”他说,“真的很好。”

他转过身,面对钢琴。

“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落下去,是一首很老的曲子。爱音听不懂,但灯听懂了。

“《古老的亚美尼亚》。”灯轻声说。

麦克阿瑟弹完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们。

“这是我母亲教我的。”他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弹给我听。后来她死了,我就自己弹。”

他看着爱音。

“你找到的那些东西,我也找到过。后来弄丢了。”

他顿了顿。

“你比我聪明。找到了,就别弄丢。”

爱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麦克阿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

爱音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但也在微微颤抖。

三十九、告别

那天下午,麦克阿瑟和她们聊了很久。

他问灯那些关于星星的事。灯怯生生地讲着,他认真地听着。

他和素世聊了茶道。素世给他泡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说“比我在日本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素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平时更大了一些。

他和立希下了一盘棋。立希输了,但输得没那么惨。麦克阿瑟说“你有进步”,立希的脸红了。

他和乐奈聊了猫。乐奈把那只白猫举起来给他看,他伸手摸了摸,猫打了个哈欠。麦克阿瑟笑了,说“这猫和你一样,不怕我”。

最后,他走到爱音面前。

“千早少校。”

“将军。”

麦克阿瑟看着她,看着这头粉色的头发,看着这双平静的眼睛。

“我明天走了。”他说,“回美国。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爱音点点头。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爱音想了想。

“谢谢您来。”她说。

麦克阿瑟等着。

爱音继续说:“您问我的问题,我回答了。但我也想问问您。”

“问。”

“您找到过的东西,真的弄丢了吗?”

麦克阿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将军的笑容,是老人的笑容。

“没有。”他说,“谢谢你提醒我。”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五个人站在那里,站在他的客厅里。

粉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棕色的头发,白色的头发。

五朵奇怪的花。

他挥了挥手。

五个人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四十、之后

1951年4月11日,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解除一切职务。

1951年4月16日,他离开日本。成千上万的人站在道路两旁,送他离开。

五个人也去了。

她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汽车缓缓驶过。

麦克阿瑟坐在车里,戴着那顶著名的帽子,叼着那个著名的烟斗,向人群挥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那五个站在人群里的女孩子们。

扫过那头粉色的头发。

他的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

然后车驶远了。

“他会记得我们吗?”灯问。

爱音想了想。

“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问过那个问题。”爱音说,“他也找到了答案。”

风吹过,吹起她粉色的头发。

那只白猫从乐奈怀里探出头,看着远去的车队,叫了一声。

五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很久之后,她们转身离开。

回家。

回那栋有梅树的房子。

回那些瞄准之外的东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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