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酝酿
1956年夏,杉并。
五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吵得人心烦。
爱音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来自芬兰,一封来自美国。
“西蒙说,”她看着第一封,“玛尔塔去年冬天没了。他现在一个人住,羊也没人帮忙照顾了。”
灯轻轻啊了一声。
“麦克阿瑟说,”她看着第二封,“他明年卸任。问我们有没有空,他想去芬兰看看西蒙。”
立希愣住了。
“什么?麦克阿瑟要去芬兰?看西蒙?”
“嗯。”
素世挑了挑眉毛:“这两个人……认识吗?”
爱音想了想。
“不认识。”她说,“但麦克阿瑟在信里说,‘一个狙死了五百多个敌人的老头,我想认识一下’。”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
“那我们去芬兰吗?”
爱音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三个人。
灯的眼睛亮了。素世的嘴角弯了起来。立希已经开始盘算:“这次坐船还是坐飞机?”
爱音笑了。
“那就去吧。”她说
五十八、筹备
接下来的一个月,五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素世负责路线规划。她买了一张巨大的欧洲地图,铺在客厅地上,五个人趴在上面研究。
“先坐船到旧金山,”素世用一根筷子指着,“然后坐火车横穿美国,到纽约,再坐船去欧洲——”
“太久了。”爱音打断她,“直接坐飞机。”
素世看着她:“飞机票很贵。”
爱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翻开给她们看。
四个人凑过来,然后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多少钱?”立希的声音都有点抖。
“够我们五个人绕地球三圈。”爱音说
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立希用力拍了拍爱音的肩膀:“行啊你!原来你一直是富婆!”
素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你还让我们天天吃萝卜咸菜?”
爱音眨了眨眼睛:“节约是美德。”
乐奈举起猫,让猫看了看那个存折,然后认真地说:“猫说,可以买很多抹茶芭菲。”
所有人都笑了。
五十九、美国
1956年9月,纽约。
五个人从飞机上下来,站在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
立希脸色发白,扶着柱子:“这玩意儿……以后再也不坐了……”
素世看了她一眼:“你晕机?”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不太习惯!”
乐奈抱着猫,猫倒是很精神,四处张望。
灯牵着爱音的手,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爱音,你看——”
她指着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金发碧眼,穿着简洁的套装,笑着向她们招手。
艾米丽。
“总统让我来接你们。”她说,“他在白宫等你们。”
立希愣了一下:“又要去白宫?”
艾米丽笑了。
“不。这次不在白宫。”
她领着她们走出机场,上了一辆车。
车开了很久,开到郊区,开到一片树林里,开到一栋小房子前。
房子不大,木头的,门口有一棵枫树,叶子开始红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穿着便服,没有戴那顶著名的帽子,头发全白了。
他看见车停下来,看见五个人走下来,看见那只白猫从乐奈怀里探出头。
他笑了。
“五朵奇怪的花,”他说,“欢迎来我家。”
六十、麦克阿瑟的家
房子里面很简单。客厅,厨房,卧室,还有一个书房。书房里有一架钢琴——不是白宫那架,是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几张照片。
五个人在客厅坐下。麦克阿瑟给她们倒茶。
“卸任了?”爱音问。
“卸了。”麦克阿瑟在她对面坐下,“上个月的事。现在是个普通老头了。”
立希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普通老头,半年前还是美国总统。
麦克阿瑟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像?”
“不是……”立希挠了挠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乐奈把猫放在地上。猫四处闻了闻,然后跳上麦克阿瑟的膝盖,蜷成一团。
麦克阿瑟低头看着它,笑了。
“它还记得我。”他说。
“它叫爱音。”乐奈认真地说,“它记得所有摸过它的人。”
麦克阿瑟摸了摸猫的头,猫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芬兰?”素世问。
麦克阿瑟看了看窗外。
“下周。”他说,“我让人订了船票。不坐飞机,坐船。慢慢去。”
他看着爱音。
“那老头还在等我们吧?”
爱音点点头。
“在等。”
六十一、启程
一周后,一艘客轮从纽约港出发,驶向欧洲。
甲板上站着八个人。五朵花,一个前总统,一个秘书,一只猫。
艾米丽本来不去的,但麦克阿瑟说:“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也该放个假了。”于是她就来了。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乐奈抱着猫,猫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立希扶着船舷,脸色还是有点白:“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坐飞机……”
素世递给她一颗晕船药:“吃了。”
立希吃了,过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
灯和爱音靠在船舷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美国。
“爱音。”
“嗯?”
“你说,西蒙见到麦克阿瑟,会说什么?”
爱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灯笑了。
“就像你和我的时候那样?”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灯的眼睛里有光,比海面上的阳光还亮。
爱音笑了。
“嗯。就像那样。”
六十二、芬兰
1956年10月,芬兰。
船在赫尔辛基靠岸。八个人下了船,换乘火车,又换乘马车,最后到了一片树林前。
和六年前一样的树林。和六年前一样的路。
爱音站在树林前,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八个人走进树林。乐奈抱着猫,猫竖着耳朵,四处张望。
穿过树林,眼前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间木屋,一群白色的羊在吃草。
木屋前坐着一个人。
很瘦,脊背挺得笔直。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他看见她们从树林里走出来,看见那五个女人,看见那只猫,看见那个穿便服的老人。
他站起来。
爱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西蒙。”
西蒙·海耶看着她,看着这头粉色的头发,看着这双他教了二十年的眼睛。
“来了?”他说。
“来了。”
西蒙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个老人身上。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前美国总统,站在草地上,站在羊群旁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西蒙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打败了日本人的家伙?”
麦克阿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狙死了五百多个俄国人的家伙?”
西蒙也笑了。
两个老人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六十三、羊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坐在木屋前。
阳光很好,照在草地上,照在羊身上,照在那只白猫身上。
猫第一次见到羊,有点紧张,缩在乐奈怀里,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白色的、毛茸茸的生物。
有一只羊特别奇怪,头上有一小撮粉色的毛。
乐奈看见了,眼睛亮了。
“那个!”她指着那只羊,“那个就是西蒙!”
西蒙·海耶看了她一眼。
“那是我?”
“嗯!是乐奈起的名字!”灯笑着解释。
西蒙看着那只羊,看着那撮粉色的毛,嘴角抽了抽。
“我长得像羊?”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
“像。”
西蒙看着她,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像就像。”
麦克阿瑟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你被一只猫和一个姑娘起名叫羊了。”
西蒙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被叫过什么?”
麦克阿瑟想了想。
“很多人叫过我很多名字。好的,坏的,难听的,好听的。”
他看着那些羊。
“但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羊。”
两个老人同时笑了。
六十四、枪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挤在木屋里。
木屋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坐下八个人和一只猫。
壁炉里烧着火,暖洋洋的。
爱音从行李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放在桌上。
西蒙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带来了。”
爱音点点头。
她打开布包,露出那支老旧的步枪——Sako/白标,冬季战争中西蒙使用的那支,枪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痕迹。
麦克阿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
“五百零五个。”西蒙说。
麦克阿瑟伸出手,但又缩了回去。
“能摸吗?”
西蒙点点头。
麦克阿瑟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痕,沉默了很久。
“我在太平洋战场,也击败了不少人。”他说,“但从来不在枪上刻。”
“为什么?”
麦克阿瑟想了想。
“因为不想记住。”
西蒙看着他。
“现在想记住了?”
麦克阿瑟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支枪,看着那些刻痕,看着那些数字。
“有时候想。”他说,“有时候不想。”
西蒙点点头。
“我也是。”
他转向爱音。
“你怎么带来的?海关没问?”
爱音的嘴角弯了弯。
“问了。我说是古董,有收藏证明。他们信了。”
西蒙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学会撒谎了。”
“跟你学的。”
两个老人同时笑了。
六十五、钢琴
麦克阿瑟坐在角落里,看着墙上那支枪,又看看桌上这支。
“你用过的那支,在她那里。”他说,“墙上这支是什么?”
西蒙看了一眼。
“备用枪。”他说,“没怎么用。击败的人不到十个。”
麦克阿瑟点点头。
“留着干嘛?”
西蒙想了想。
“留着看。”他说,“看它就知道,我不用它了。”
麦克阿瑟沉默着。
那边,五个人和艾米丽在准备晚饭。素世掌勺,立希打下手,灯端盘子,乐奈抱着猫在旁边看。艾米丽想帮忙,但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就站在一边笑。
爱音坐在西蒙和麦克阿瑟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爱音。”西蒙叫她。
“嗯?”
“你那首曲子,弹给我听听。”
爱音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爱音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把吉他——她带了一路,就是为了这一刻。
五个人很快聚拢过来,拿起各自的乐器。
木屋里,壁炉的火光跳动着。
爱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音》。
低沉的、温暖的、有点笨拙的旋律,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流淌。
西蒙听着。麦克阿瑟听着。艾米丽听着。那只猫竖着耳朵听着。
弹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西蒙开口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麦克阿瑟在旁边点点头。
“比白宫那次还好。”
爱音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老人,看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的影子。
她笑了。
六十六、夜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在木屋里。
地上铺满了干草和毯子,八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那支枪靠在墙边,壁炉的火光照在枪托上,那些刻痕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灯睡在爱音旁边,靠着她的肩膀。
“爱音。”
“嗯?”
“那把枪,”灯轻声说,“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不放在家里?”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它是西蒙的。应该让他看看。”
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边,立希已经打起了呼噜。素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乐奈抱着猫,猫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
另一个角落,两个老人也没有睡。
“西蒙。”麦克阿瑟轻声叫他。
“嗯?”
“你这一辈子,后悔过吗?”
西蒙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每一次shot,都后悔。”
麦克阿瑟没有说话。
“但不shot,”西蒙继续说,“会死更多人。”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那些芬兰的星星。
“所以后悔也没用。继续活着就是了。”
麦克阿瑟沉默着。
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强。”他说,“我到现在还在想,那些决定,到底对不对。”
西蒙转过头看着他。
“想不出来就不想。”
“还能这样?”
“能。”西蒙说,“活着就是这样。想不出来的事,就不想。做错了的事,就认。认完了,继续活着。”
麦克阿瑟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然后他也笑了。
“行。听你的。”
六十七、早晨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木屋。
八个人陆续醒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乐奈第一个爬起来,抱着猫跑出去看羊。
素世开始准备早饭。立希帮忙生火。灯端水。
爱音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草地,看着那些羊,看着乐奈追着一只羊跑。
那支枪被她带出来,靠在门边。
麦克阿瑟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爱音。”
“嗯?”
“谢谢你。”
爱音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麦克阿瑟看着远处那些羊,看着那个抱着猫追羊的姑娘。
“谢谢你让我来。”他说,“让我看见这些。”
爱音没有说话。
“我这一辈子,”麦克阿瑟继续说,“打过很多仗,做过很多决定,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
“这样安静。”
爱音看着他。
“安静不好吗?”
麦克阿瑟想了想。
“好。”他说,“很好。”
西蒙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坐在门口,看着草地,看着羊,看着乐奈和那只猫。
西蒙的目光落在那支枪上。
“它在你那里,”他说,“比在我这里好。”
爱音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不用再击败人了。”西蒙说,“它只需要被记住。”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枪托上的刻痕。
“这些数字,我背了一辈子。现在……”
爱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六十八、约定
那天下午,八个人坐在草地上,围成一圈。
阳光很好。羊群在不远处吃草。那只白猫趴在乐奈腿上,晒着太阳。
那把枪靠在爱音身边的草地上,枪托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灯问。
没有人回答。
西蒙看着那些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九十多了。”
麦克阿瑟点点头。
“我也八十了。”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笑了。
“但我们还活着。”西蒙说。
麦克阿瑟点点头。
“还活着。还能动。还能见。”
他看着爱音,看着这五个人,看着这只猫,看着那把枪。
“所以,”他说,“明年吧。明年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
素世问:“您不是卸任了吗?不用忙了?”
麦克阿瑟笑了。
“卸任了,更忙。忙着活着。”
乐奈举起那只猫,让猫对着麦克阿瑟。
“猫说,好。”
麦克阿瑟看着那只猫,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
“猫同意的事,”他说,“那就是定了。”
所有人都笑了。
六十九、海
一周后,八个人站在赫尔辛基的码头上。
西蒙送她们。
他看着那五个人,看着那只猫,看着麦克阿瑟,看着爱音手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明年见。”他说。
麦克阿瑟点点头。
“明年见。”
西蒙转向爱音。
“那支枪,”他说,“好好带着。”
爱音点点头。
“会的。”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点了点她的太阳穴。
“这里,”他说,“还在。”
爱音握住他的手。
“还在。”
船鸣响了汽笛。
八个人走上舷梯——艾米丽也跟着回去,她还有工作。
站在甲板上,她们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那个老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站了一辈子的松树。
他挥了挥手。
八个人也挥了挥手。
船缓缓离开码头。
爱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灯握住她的手。
“还会再见的。”她说。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灯想了想。
“因为,”她说,“瞄准之外的东西,不会丢。”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嗯。”
风吹过,吹起她粉色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那支枪静静地躺在里面,枪托上刻着五百零五道痕迹。
远处,海鸥在叫。
八个人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很久。
七十、后来
1957年秋,芬兰。
还是那片草地,那群羊,那间木屋。
八个人又来了。
爱音手里还是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西蒙坐在木屋前,看着她们从树林里走出来。
五朵花,一个前总统,一个秘书,一只猫,一支枪。
他站起来。
“来了?”他说。
爱音走过去。
“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什么也没说。
但什么也不用说。
那边,乐奈已经抱着猫跑去找那只叫西蒙的羊了。立希和素世又在争什么东西。灯笑着跟在后面。麦克阿瑟和艾米丽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草地,吹起那些白色的羊毛,吹起那些粉色的头发。
爱音把布包打开,那支枪靠在木屋的门边,和墙上那支备用枪并排站着。
两把枪,两个时代,一个人。
西蒙看着那两把枪,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们在一起了。”他说。
爱音点点头。
“嗯。”
“我们也是。”
爱音看着他,然后笑了。
“嗯。”
瞄准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她找到了。
它们都在这里。
一直会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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