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白宫
1955年圣诞节前一周,华盛顿。
五个人站在白宫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
天空飘着小雪,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落在那只白猫的毛上。
“这就是白宫?”立希的声音有点飘。
“嗯。”爱音说。
“美国总统住的地方?”
“嗯。”
“我们……就这么走进去?”
爱音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他有邀请函。”
素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灯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乐奈抱着猫,猫打了个哈欠。
门口有人迎上来。
艾米丽,麦克阿瑟的秘书,穿着厚厚的大衣,笑着向她们招手。
“进来吧,”她说,“总统在等你们。”
五个人跟着她走进去。
白宫里面比她们想象的要暖和,也比想象的要……普通。走廊,房间,家具,都很大,但也没有大到让人害怕的程度。
艾米丽把她们领到一个房间门口。
“他在里面。”她说,“你们自己进去吧。”
她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和东京那架一样,又不太一样。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穿着便服,没有戴那顶著名的帽子,头发比四年前更白了。他正在弹琴,听见开门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们。
五个人站在门口,站在门框里。粉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棕色的头发,白色的头发。还有一只白猫,在乐奈怀里探出头来。
麦克阿瑟笑了。
“五朵奇怪的花,”他说,“终于来了。”
五十二、钢琴
五个人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麦克阿瑟从钢琴前站起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路上顺利吗?”
爱音点点头:“顺利。”
“那场音乐会呢?”
“也顺利。”灯小声说,“观众很喜欢。”
麦克阿瑟看着她,笑着点点头。
“我就知道。”
乐奈把猫放在地上。猫好奇地四处张望,然后踱到钢琴旁边,闻了闻琴腿,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麦克阿瑟看着那只猫。
“就是这只?”他问,“叫爱音的?”
“嗯。”乐奈点点头,“它也叫爱音。”
麦克阿瑟笑了。
“一只猫,叫爱音。一个人,也叫爱音。”他看看那只猫,又看看爱音,“分得清吗?”
爱音想了想。
“有时候分不清。”她说。
所有人都笑了。
笑完了,麦克阿瑟站起来,走到钢琴前。
“上次在东京,”他说,“你们弹了,我弹了。这次在美国,是不是也该这样?”
他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
“这首曲子,”他说,“是我最近写的。不太成熟,但我想让你们听听。”
他开始弹。
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雪地里走路的声音。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一点一点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
五个人听着。
灯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东京,有横滨,有那个小小的院子,有那棵梅树。
素世听出来了,那里面有战争结束时的茫然,有重建生活的艰难,有终于找到可以安心的地方时的释然。
立希听出来了,那里面有输掉的棋局,有不甘心的倔强,有终于承认“输了也没关系”时的轻松。
乐奈听出来了,那里面有猫,有羊,有所有毛茸茸的、温暖的、让人想摸一摸的东西。
爱音听出来了,那里面有瞄准,有shot,有活下去,有瞄准之外的所有东西。
弹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猫叫了一声。
麦克阿瑟看着那只猫,笑了。
“它听懂了。”他说。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
“嗯。它是爱音。”
五十三、夜
那天晚上,五个人住在白宫。
艾米丽给她们安排了房间,一人一间,都很大,都有独立的浴室。立希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说“这比我们整个家都大”。素世说她夸张了,立希说“你去量量”。
灯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走到走廊里。
走廊很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嗡嗡声。
她看见尽头有一个门开着,透出一点光。
走过去,是那个有钢琴的房间。
麦克阿瑟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只是坐着。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睡不着?”
灯点点头,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总统先生。”
“嗯?”
“您刚才那首曲子,”灯轻声说,“写的是……您自己的事吗?”
麦克阿瑟想了想。
“写的是我这辈子。”他说,“从西点到菲律宾,从澳大利亚到东京,从被撤职到当选。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天在你们家院子里,看到那棵梅树的时候。”
灯看着他。
“那棵树,很普通。”麦克阿瑟说,“比我在日本见过的很多树都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
灯轻轻笑了。
“那棵树是我妈妈种的。”她说,“不是爱音的妈妈,是我妈妈。战争前种的。后来我们家没了,树还活着。再后来,我们搬到杉并,就把树也移过去了。”
麦克阿瑟听着。
“那棵树看着我们活下来。”灯说,“看着我们找到彼此。看着我们……”
她想了想。
“看着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麦克阿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灯的头。
和西蒙一样轻,一样稳。
“好好守着那棵树。”他说,“守住了树,就守住了你们自己。”
灯点点头。
窗外,雪还在下。
五十四、早晨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坐在白宫的餐厅里吃早饭。
麦克阿瑟坐在主位,面前是一份简单的早餐——鸡蛋、吐司、咖啡,和她们吃的一样。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爱音想了想。
“回家。”她说,“回日本,回那栋房子,回那棵梅树。”
麦克阿瑟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继续弹琴。”灯说。
“继续晒太阳。”素世说。
“继续下棋。”立希说。她看着麦克阿瑟,补充道:“您下次来日本,我再和您下。”
麦克阿瑟笑了。
“好。我等着。”
乐奈举起那只猫,让它对着麦克阿瑟。
“猫说,”她认真地说,“下次来,带羊来。”
麦克阿瑟愣了一下。
“带羊?”
“嗯。那只叫西蒙的羊。”
麦克阿瑟看着她,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他说,“下次来,我带一只羊。美国羊。叫西蒙二世。”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
五十五、告别
那天下午,五个人要走了。
麦克阿瑟送她们到门口。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五个人站在白宫门口,站在雪地里。
麦克阿瑟看着她们。
“还会再见吗?”他问。
爱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您很忙。”
麦克阿瑟点点头。
“是啊,很忙。”他顿了顿,“但忙不是理由。想去的地方,总会去的。”
他看着那棵没有树的草坪,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那棵梅树,”他说,“替我问好。”
爱音笑了。
“好。”
五个人转身,向等在门口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爱音停下来,回过头。
“总统先生。”
“嗯?”
“那首曲子,”她说,“叫什么名字?”
麦克阿瑟想了想。
“还没想好。”他说,“也许叫《五朵花》。也许叫《梅树》。也许……”
他笑了。
“也许叫《瞄准之外》。”
爱音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名字。”
她转身上了车。
车缓缓驶离。
麦克阿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软软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扇白色的大门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五十六、后来
1956年春,杉并。
梅树开花了。
五个人坐在树下,晒着太阳,喝着茶。
收音机里传来声音。
“……总统麦克阿瑟今日签署……”
没有人认真听。
立希在和乐奈争最后一块点心。素世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灯靠着爱音,眯着眼睛。
那只白猫趴在乐奈膝盖上,打着呼噜。
爱音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棵梅树,这栋房子,这四个人,这只猫。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五件靠墙放着的乐器上。
“爱音。”灯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爱音想了想。
“在想,”她说,“西蒙那老头,现在在干嘛。”
灯笑了。
“可能在喂羊。”
“可能。”爱音说,“也可能在骂玛尔塔。”
“也可能在想我们。”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嗯。也可能在想我们。”
远处,邮差骑着自行车过来,停在院子门口。
“千早爱音!有信!”
爱音站起来,走过去。
信是芬兰来的。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英文。
她拆开信,站在院子里看。
“爱音:
听说你们去美国了,还去了白宫。玛尔塔从报纸上看到的,拿着报纸在我面前晃了三天。
麦克阿瑟那个人,我听说过。打了不少仗,也输了不少仗。但你们说他是个好人,那就是好人。
下次他再来日本,让他来芬兰坐坐。我请他喝酒。不是打仗的酒,是活下来的酒。
羊都还好。那只叫西蒙的,头上的粉毛还在,更粉了。
乐奈说想带猫来看羊。让她来。猫和羊,应该能处得来。
灯说那棵梅树开花了。替我看看。
素世说想做芬兰菜给我吃。不用,我自己会做。但她可以做,我可以吃。
立希说还想下棋。让她来,我让她一盘。
你……
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在就行了。
西蒙”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身,走回梅树下。
四个人看着她。
“西蒙的信?”灯问。
“嗯。”
“他说什么?”
爱音在灯身边坐下,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梅树。
“他说,”她慢慢说,“我们在就行了。”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
那只白猫从乐奈膝盖上跳下来,走到爱音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爱音低下头,看着它。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我们在就行了。”
五个人坐在梅树下,坐在花瓣里,坐在阳光下。
瞄准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她们找到了。
它们都在这里。
一直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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