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决定
1955年秋,杉并。
五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爱音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麦克阿瑟的,是另一封。
“康乃迪克州来的。”她说,“邀请我们去演出。”
灯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爱音把信递给她们,“说是听过我们的录音,想请我们去美国办一场音乐会。”
素世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条件很好。”她说,“路费全包,住宿全包,还有演出费。”
立希凑过来看:“那还等什么?去啊!”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问:“猫能去吗?”
爱音看着她,笑了。
“信上没说。但我们可以问问。”
五个人都很兴奋。
然后她们去申请签证。
四十七、拒签
美国大使馆,东京。
五个人坐在等候区,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
立希坐立不安:“怎么这么慢?”
素世看了她一眼:“耐心。”
乐奈抱着猫,猫不耐烦地扭来扭去。
灯小声说:“猫是不是不舒服?”
乐奈低头看了看猫,认真地说:“它不喜欢这里。”
终于轮到她们了。
签证官是个年轻的美国人,金发碧眼,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护照。”他说。
五个人把护照递进去。
他翻看着,一个一个对照照片和本人。
翻到爱音的护照时,他停了一下。
“千早爱音?”他抬起头,“英国公民?”
“是。”
他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灯的护照时,他皱了皱眉。
“高松灯……无业?”
灯的脸红了:“我……我是音乐家。”
签证官没说话,继续翻。
素世的护照:“长崎素世……无业。”
立希的护照:“椎名立希……无业。”
乐奈的护照:“要乐奈……无业。职业那一栏写的是……‘猫’?”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我是猫。”
签证官的嘴角抽了抽。
他把五本护照合上,放在一边。
“你们的职业都是‘无业’。”他说,“没有固定收入,没有房产证明,没有工作单位。按照美国移民法,你们有非法滞留的风险。”
他顿了顿。
“我拒绝你们的签证。”
五个人愣住了。
“什么?”立希站起来,“我们是去演出的!有邀请函!”
签证官看了她一眼。
他把护照推回来,“下一个。”
五个人被请出了大使馆。
站在门口,立希气得脸都红了。
“什么玩意儿!凭什么!”
素世沉默着,脸色也不好看。
灯的眼眶红了。
乐奈抱着猫,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
爱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闭的大门。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一个地址。
白宫。华盛顿。美国总统。
四十八、信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屋檐下,围着一盏灯。
爱音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纸。
“怎么写?”她问。
四个人面面相觑。
素世想了想:“就写我们的情况。”
立希说:“写那个签证官有多过分!”
灯小声说:“要……要有礼貌吧?”
乐奈举起猫的爪子:“让猫按个爪印。”
爱音看着她们,笑了。
她低下头,开始写。
“尊敬的麦克阿瑟总统:
您好。
我们是您在东京见过的那五个人。千早爱音、高松灯、长崎素世、椎名立希、要乐奈。您叫我们‘五朵奇怪的花’。
今天我们去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想去美国演出。签证官拒绝了,说我们是‘无业人员’,有‘非法滞留的风险’。
我们确实没有固定工作。我们住在杉并的一间小房子里,平时靠爱音的积蓄和素世教茶道的收入生活。我们每天做的事就是弹琴、晒太阳、看梅树、和猫玩。
但我们不是要去美国滞留的。我们要去演出。康乃迪克州的剧院邀请了我们。我们有邀请函,有返程票,有足够的钱。
签证官不相信我们。
我们想,也许您会相信我们。
如果您能帮我们,我们会很感激。如果您不能,也没关系。我们知道您很忙,要管很多大事。
不管怎样,我们都会记得您来我们家那天,记得您弹的钢琴,记得您说的话。
您说,您找到过的东西没有弄丢。我们也是。
祝您身体健康。
五朵奇怪的花”
爱音写完了。
灯看着信,眼睛亮亮的。
“写得真好。”
素世点点头:“得体,又不卑不亢。”
立希说:“那个签证官的名字要不要写上?”
爱音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总统知道该问谁。”
乐奈把猫抱过来,让它的爪子在信纸下面按了一下。
虽然没有印泥,但那个动作很认真。
五个人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猫按过的位置。
“寄出去吧。”爱音说。
四十九、回信
三周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不是普通的轿车。是挂着外交牌照的,擦得锃亮。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金发碧眼,穿着简洁的套装——是艾米丽,麦克阿瑟的秘书。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进来。
艾米丽在她们面前站定,微笑着递过信封。
“总统让我亲自送来。”她说,“他说,这封信不能让邮局送,必须亲手交给你们。”
爱音接过信,拆开。
“五朵奇怪的花:
你们的信我收到了。
那个签证官,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他是按规矩办事,我会让他重新学习移民法——因为你们的条件完全符合申请签证的要求。如果他是故意刁难,他会收到一个来自白宫的电话,让他终生难忘。
你们的新签证随信附上。不是普通的签证,是文化交流签证。可以在美国停留三十天,想去哪去哪。
还有一件事。
你们说你们每天做的事是弹琴、晒太阳、看梅树、和猫玩。
这让我想起我在东京最后那几年。那时候我每天做的事,是开会、签字、见各种人、处理各种事。我忘了弹琴,忘了晒太阳,忘了看树。
你们提醒了我,那些东西很重要。
所以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们。
演出顺利的话,就来白宫坐坐。我说过,这屋里有一架钢琴,比东京那架好。
艾米丽会给你们安排。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爱音看完信,抬起头。
艾米丽从公文包里取出五本护照,递给她。
每本护照里都夹着一张签证。粉色的,大大的,上面写着“文化交流”。
五个人看着那些签证,愣住了。
立希第一个开口:“这……这是真的?”
素世拿起自己的护照,翻来覆去地看。
灯的眼眶红了。
乐奈抱着猫,让猫也看看那张签证。
猫打了个哈欠。
艾米丽笑着说:“总统说,他知道你们在那里。现在你们也知道他知道你们在那里了。”
她顿了顿。
“他还说,下次来白宫的时候,把猫也带上。”
乐奈的眼睛亮了。
五十、出发
1955年冬,横滨港。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那艘开往美国的客轮。她们要先到旧金山,再转机去康乃迪克。
素世穿着新做的套装,得体又优雅。
立希穿着借来的西装,别扭地拽着领带。
灯穿着一件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乐奈穿着……和平时一样,只是多了一件外套,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领结——乐奈坚持要的。
爱音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旧军装改过的外套,粉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紧张吗?”灯问她。
爱音想了想。
“不紧张。”她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以前远行,”爱音说,“都是去打仗。这次是去弹琴。”
灯握住她的手。
“以后都是去弹琴了。”
爱音看着她,笑了。
“嗯。”
船鸣响了汽笛。
五个人走上舷梯。
站在甲板上,她们看着渐行渐远的日本,看着那片她们生活了多年的土地。
“会回来的。”素世说。
“当然。”立希说。
乐奈举起猫的爪子,向日本挥了挥。
灯靠着爱音,眯着眼睛。
爱音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船离开日本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一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学那些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学的东西。
现在她二十九岁了。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是去弹琴。带着四个人,一只猫,和一堆签证。
“爱音。”灯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爱音想了想。
“在想,”她说,“瞄准之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风吹过,吹起她粉色的头发。
远处,海鸥在叫。
五个人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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