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报纸
1952年11月,杉并。
五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今年的叶子落得晚,十一月的阳光照在枝头,还能看见几片倔强的黄叶。
爱音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是昨天去市场时买的。英文报纸,从东京的美国新闻处流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
灯凑过来:“怎么了?”
爱音把报纸递给她。
头版上是一张大大的照片——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戴着那顶著名的帽子,叼着那个著名的烟斗,正在挥手。
标题是:“麦克阿瑟以压倒性优势当选美国总统!”
灯愣住了。
“什么?”
素世凑过来看,立希也凑过来,乐奈抱着猫歪着头。
“麦克阿瑟?”立希的声音拔高了,“那个麦克阿瑟?来咱们家的那个麦克阿瑟?”
“嗯。”
“当选美国总统?”
“嗯。”
“他……他不是被撤职了吗?”
爱音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被撤职的是将军。当选的是总统。”
立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素世轻轻笑了:“这倒是有意思。”
乐奈举起那只白猫,让它看着报纸。
“猫,你看。”她认真地说,“那个摸你的人,当总统了。”
猫打了个哈欠。
四十二、信
一个月后,一封信寄到了杉并。
信封很大,很厚,上面盖着美国总统徽章的火漆印。
五个人围在一起,看着那封信。
“这……这是真的吗?”灯的声音有点抖。
爱音拆开信。
“千早爱音少校及诸位:
见信好。
我在白宫的办公室里写这封信。窗外能看到草坪,还有很多穿西装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东京那间客厅舒服,也没有你们那个院子舒服。
但工作就是这样。选了总统,就得干活。
那天在你们家听的曲子,我后来常常想起。不是想起旋律——我记不住旋律。是想起你们弹曲子时的样子。
五个人,五张脸,五种表情。但弹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我在西点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一支军队,如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能打胜仗。但一支军队,如果每个人都知道别人要干什么,就能打胜仗,还能活下来。
你们就是那种知道别人要干什么的人。
所以我赢了选举,可能也有你们的功劳。
开玩笑的。
但也不完全是开玩笑。
你们找到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弄丢。谢谢你们提醒我。
如果你们有机会来美国,来白宫坐坐。带你们的乐器来。这屋里有一架钢琴,比东京那架好。
如果没机会来,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这就够了。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五个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乐奈举起那只白猫,让它对着信纸。
“猫,你也看看。”她说,“是那个摸你的人写的。”
猫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所有人都笑了。
四十三、电
1953年春,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台收音机。
是素世去东京时买的,说是“最新款,能收到国外的台”。
那天下午,五个人围在收音机前,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总统麦克阿瑟今日在白宫召开记者招待会,就朝鲜战争停战谈判发表讲话……”
爱音听着那个声音。
和那天在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一样。低沉,平稳,带着一点沙哑。
“……我们寻求的不是胜利,而是和平。不是征服,而是共存……”
灯轻声说:“他变了。”
爱音点点头。
“嗯。”
“变好了?”
爱音想了想。
“变得更像他了。”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响着。
那只白猫趴在收音机旁边,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瞌睡。
乐奈摸着它的毛,认真地说:“猫也在听。”
四十四、访客(二)
1954年夏,院子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黑色的轿车,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金发碧眼,穿着简洁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是美国人,但走路的样子又不太像——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五个人正在院子里排练,听见动静,都停了下来。
那个女人走进院子,在她们面前站定。
“千早爱音少校?”她问。
爱音点点头。
那个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信封上盖着美国总统徽章的火漆印。
爱音拆开信。
“爱音:
这封信让我的秘书带给你。她叫艾米丽,跟了我三年,很可靠。
她要去日本办点事,我让她顺便去看看你们。
你们那首曲子,我有时候会在白宫弹。不是用钢琴——我不会弹你们的曲子。是用脑子。
脑子里有那个旋律,有你们五个人。
替我弹一次给她听。
麦克阿瑟”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艾米丽?”
“是。”那个女人点点头,“总统让我转达他的问候。还让我……”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让我听你们弹一首曲子。”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爱音笑了。
“坐。”她说,“我们这就弹。”
艾米丽在屋檐下坐下。
五个人拿起乐器,站好位置。
《音》。
低沉的、温暖的、有点笨拙的旋律,在院子里流淌。
弹完了。
艾米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向她们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说,“我现在明白总统为什么总是说起你们了。”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总统让我告诉你们:他知道你们在那里。这就够了。”
她上了车,走了。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只白猫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爱音脚边。
爱音低头看着它,然后笑了。
“嗯。”她说,“这就够了。”
四十五、瞄准之外
1955年春,梅树开花了。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下细细的香雪。
五个人坐在树下,喝着茶,聊着天。
收音机里传来声音。
“……总统麦克阿瑟今日签署法案……”
没人认真听。
立希在和乐奈争一块点心。素世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灯靠着爱音,眯着眼睛晒太阳。
爱音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棵梅树,这栋房子,这四个人。
那只白猫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膝上,蜷成一团。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
“爱音。”灯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爱音想了想。
“在想,”她说,“瞄准之外的东西。”
灯看着她。
“找到了吗?”
爱音笑了。
“嗯。”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只白猫身上,落在那五件靠墙放着的乐器上。
远处,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没有人听。
她们在听别的东西。
听风,听花落,听彼此的呼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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