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和弦
1949年夏,杉并。
蝉鸣聒噪。
爱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吉他。琴身是开心果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花了大半年的军饷买了这把琴——不是最好的,但已经是战后日本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高松灯坐在她旁边,抱着自己的吉他。那是一把旧琴,琴身上有细密的划痕,是这些年她一个人练习时留下的印记。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灯说,“爬格子。”
爱音点点头。
她们并排坐着,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不同的音阶,不同的节奏,但动作几乎同步。
蝉鸣声中,两种吉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高时低,时快时慢。
爱音的手很稳。
她发现这一点在弹琴时同样适用——只要她的手稳,音就不会飘。瞄准是稳,弹琴也是稳。只是瞄准的时候,她要把所有杂念都排出体外;而弹琴的时候,那些杂念反而会自己涌进来,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顺着手指流出去。
“走神了。”灯轻声说。
爱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节奏已经乱了。
“你怎么知道?”
“你弹琴的时候,”灯想了想,“呼吸会变。走神的时候,呼吸会浅。”
爱音看着她。
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脸微微发红。
“对不起,我……”
“不。”爱音说,“教我。”
灯抬起头。
“教我,”爱音又说了一遍,“怎么听出别人走神。”
灯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好。”
十二、访客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爱音正在屋里擦琴,听见引擎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琴,走到门口。
一个穿英军制服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正和高松灯说着什么。灯看见她出来,有些紧张地退到一边。
“长官。”那个男人转过身,向爱音敬了个礼。
爱音认出他——是她的第三任副官,那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两年不见,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稚气,下巴上多了些胡茬,眼神也沉了下来。
“约翰逊中尉。”爱音点点头,“进来吧。”
约翰逊跟着她走进屋里,在榻榻米上坐下。高松灯端了茶进来,然后又悄悄退出去,把门拉上。
“长官,司令部让我来问您,”约翰逊开门见山,“您什么时候归队?”
爱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以为我已经退役了。”
“您的退役申请被驳回了。”
爱音放下茶杯。
“理由?”
“朝鲜。”约翰逊说,“那边打起来了。司令部需要经验丰富的狙击手。”
爱音没有说话。
窗外,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
“长官,”约翰逊放低了声音,“我知道您……这边有牵挂。但这是命令。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您才二十三岁。”约翰逊说,“您是我们最好的狙击手之一。您不该……不该在这里弹琴。”
爱音看着他。
“那你觉得,”她慢慢开口,“我应该在哪里?”
约翰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在战场上?”爱音继续说,“在瞄准镜后面?在某个废墟里,等着被人瞄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约翰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爱音的眼睛。
“长官,我自己也上过战场了。”他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只有我们这种人能做。您教过我——瞄准的时候,只有你和目标。那种纯粹……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爱音看着他。
两年过去,这个年轻人确实变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的是战争的痕迹,少的是当年的天真。
“你击败了多少人?”爱音问。
约翰逊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十七个。确认的。”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爱音点点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说,“击败了多少,我数不清了。科宁斯算一个,但还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种纯粹,”她放下杯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约翰逊没有说话。
“回去告诉司令部,”爱音说,“我会考虑的。”
约翰逊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爱音坐在原地,听着吉普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被轻轻拉开。高松灯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爱音……”
“没事。”
爱音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那棵梅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了很久。
十三、选择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屋檐下,喝着灯自己酿的梅子酒。
酒很淡,带着微微的甜味。爱音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睛望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灯。”
“嗯?”
“如果我要走,你会怎么办?”
高松灯没有立刻回答。
蝉鸣已经停了,夜风吹过,带来稻田里青蛙的叫声。
“我会等你。”灯说。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灯低着头,双手捧着酒杯,声音很轻,却很稳。
“上次你走的时候,我没有等。”她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一个人练琴,一个人种菜,一个人……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爱音。
“但这次,我会等。”
爱音看着她。
月光下,灯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亮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这次回来,”灯说,“没有逃。”
爱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灯的手。
灯的手很凉,指腹上都是练琴磨出的茧子。那些茧子和爱音自己的很像——只是爱音手上的茧,更多的是枪托磨出来的。
“我不走。”爱音说。
灯愣了一下。
“可是……命令……”
“让他们见鬼去。”
爱音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我杀够了。”她背对着灯说,“西蒙教了我瞄准。我妈教了我等待。你……”
她转过身,看着灯。
“你教我弹琴。”
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那他们会来找你吗?”
“会。”爱音说,“但我有我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瞄准之外,”她说,“我终于找到了一点东西。”
十四、瞄准之外
1950年春,杉并。
爱音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芬兰,字迹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英文。
她坐在屋檐下,拆开信。
“爱音:
听说你拒绝了司令部的调令。做得好。
我养的那些羊,今年生了三只小羊。白色的,很吵。
你信里说你在学弹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应该比枪声好听。
瞄准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你找到了,我很高兴。
有机会的话,弹给我听听。
西蒙”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灯正在调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谁的信?”
“西蒙。”爱音在她身边坐下,拿起自己的吉他,“他说想听我们弹琴。”
灯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我们给他寄录音?”
“寄录音?”爱音想了想,“等他死了再说吧。活着的时候,得当面弹。”
灯点点头,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们去芬兰?”
爱音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认真的?”
“嗯。”灯点点头,“我还没出过国呢。”
爱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某种很纯粹的东西——就像她瞄准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目标。
只是这一次,那个目标不是什么敌人。
是芬兰。是西蒙。是把枪声变成琴声的某个地方。
“好。”爱音说。
灯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爱音把吉他抱起来,“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这首曲子教会我。”
灯笑了。
阳光照进屋里,照在两个女人身上,照在她们怀里的吉他上。
爱音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奏。
她的手很稳。
但这一次,她瞄准的不是目标。
是下一个和弦。是灯的节奏。是窗外梅树上,刚刚冒出的新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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