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雪·第六章

粉色的雪·第六章

三十一、信

1953年夏,杉并。

爱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芬兰,字迹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英文。

她拆开信。

“爱音:

好久没写信了。眼睛不太好,写字费劲。

玛尔塔那个老太婆整天念叨我,让我少干活,多吃药,别老想着那些羊。我不听她的。

你上次信里说,你们五个人买了房子,住在一起。还养了一只猫,也叫爱音。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去看看。

不是快死了才去看。是现在还活着,还能动,想去看看。

九月吧。天气好的时候。我坐船去。

不用来接。我自己找得到。日本那么小的地方,还能比森林里找麋鹿难?

西蒙”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然后她笑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四个人跑出来,看见她的表情,愣住了。

“怎么了?”灯问。

爱音把信递给她们。

四个人围在一起看。看着看着,灯的眼睛亮了,立希的嘴角抽了抽,素世挑了挑眉毛,乐奈眨了眨眼睛。

“他要来?”立希问。

“嗯。”

“九月?”

“嗯。”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子,要坐船来日本?”

爱音看着她。

“那个人,”她说,“冬季战争的时候狙死了五百多个人。下颌中弹,半边脸被打碎了,自己爬了十几公里回去。坐船来日本,对他不算什么。”

立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素世已经开始盘算:“客房要收拾一下,被褥要晒,他吃得惯日本菜吗?要不要准备一些芬兰的东西?”

乐奈抱着猫,认真地问:“他能摸猫吗?”

爱音看着她,笑了。

“能。”

三十二、抵达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一艘从赫尔辛基来的客轮停在了横滨港。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下船的人。

人群里,有一个老人。

他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旧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边——那是冬季战争留下的痕迹。

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他看见了她们。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五颗脑袋挤在一起。粉色的,黑色的,棕色的,还有一撮白色的——那是乐奈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西蒙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

他看着爱音,看着这头粉色的头发,看着这双他教了十年的眼睛。

“你长大了。”他说。

爱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教她瞄准、教她shot、教她活下去的老人。

这个还活着的老人。

“你那四个朋友呢?”西蒙问,“不介绍一下?”

灯上前一步,怯生生地鞠了一躬:“高松灯。”

立希点了点头:“椎名立希。”

素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长崎素世。”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看他,然后举起猫的爪子挥了挥。

西蒙看着她们,看着这五张脸。

“照片上的。”他说,“五朵奇怪的花。”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您也是奇怪的。”

西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三十三、梅树下

西蒙在她们家住下了。

素世收拾出来的客房,他住了进去。第一天晚上,他坐在屋檐下,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他说,“你母亲种的?”

爱音在他身边坐下。

“嗯。”

西蒙点点头。

“好树。”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传来笑闹声。立希和乐奈在争什么东西,灯在中间劝,素世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不紧不慢的。

西蒙听着那些声音,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找到的,”他说,“就是这些?”

爱音点点头。

“嗯。”

西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很好。”

就两个字。

但爱音知道,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西蒙。”

“嗯?”

“你那些羊呢?”

“玛尔塔在养。”西蒙说,“那个老太婆,整天念叨我,但羊养得比我好。”

爱音笑了。

“你想它们吗?”

西蒙想了想。

“想。”他说,“但想也没用。我在这里,它们在芬兰。想就想着吧。”

他顿了顿,看着爱音。

“活着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在远处,有些东西在身边。想着远处的,看着身边的。”

爱音没有说话。

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三十四、五个人

西蒙在日本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看了她们的排练。

五个人坐在客厅里,五件乐器,一首曲子。低沉的、温暖的、有点笨拙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西蒙坐在角落里,听着。

他听懂了。

那里面有战争,有离别,有重逢。有瞄准,有shot,有活下去。有瞄准之外的所有东西。

曲子弹完了。

他看着她们,看着这五张脸。

“这首曲子,”他说,“叫什么?”

爱音看着他。

“《音》。”

西蒙点点头。

“好名字。”

一个月里,他和她们聊天。

灯给他讲星星和石头的事。他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

素世给他泡茶,做日本菜。他吃着,说“好吃”,然后继续吃。

立希和他下棋。下了十几盘,立希一盘都没赢。她不服气,天天拉着西蒙下。西蒙也不烦,天天陪她下。

乐奈抱着猫,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西蒙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两个人一只猫,能坐一整个下午。

有一天,乐奈突然问他:“您怕死吗?”

西蒙看着她。

“不怕。”他说。

“为什么?”

西蒙想了想。

“因为活够了。”他说,“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教的人都教了。该看的东西都看了。”

他看着乐奈,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

“你呢?你怕吗?”

乐奈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乐奈举起那只白猫,让它看着西蒙。

“因为它还在。”乐奈说,“她们还在。”

西蒙看着她,然后笑了。

“你这个小姑娘,”他说,“很聪明。”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

“嗯。大家都这么说。”

三十五、瞄准之外

十月中旬,西蒙要回芬兰了。

五个人送他到横滨港。

站在码头上,他看着她们。

“还会再见吗?”灯问。

西蒙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九十多岁了。”

灯的眼眶红了。

西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哭什么?”他说,“活着的时候,不用哭。”

灯用力点点头。

西蒙转向立希。

“下次来,再下棋。”

立希的嘴角抽了抽:“我一次都没赢过……”

“所以更要下。”

立希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下次我一定赢。”

西蒙转向素世。

“你做的饭,很好吃。”

素世微微欠身:“下次来,我多做点。”

西蒙点点头。

转向乐奈。

乐奈抱着猫,歪着头看他。

“那只羊。”乐奈说。

西蒙愣了一下。

“什么羊?”

“您养的那些羊里,”乐奈认真地说,“有一只,我给它起了名字。”

“起什么?”

乐奈举起猫的爪子,指着西蒙。

“西蒙。”

西蒙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他说,“就叫西蒙。”

乐奈认真地点点头。

最后,西蒙转向爱音。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很久之后,西蒙开口了。

“你找到的,”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多。”

爱音看着他。

“你也是。”

西蒙笑了。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点了点她的太阳穴。

“这里,”他说,“已经不用我再点了。”

爱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船鸣响了汽笛。

西蒙转过身,走上舷梯。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站在阳光下。

粉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棕色的头发,白色的头发。

五朵奇怪的花。

他挥了挥手。

五个人也挥了挥手。

船缓缓离开码头。

爱音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灯握住她的手。

“还会再见的。”她说。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灯想了想。

“因为,”她说,“瞄准之外的东西,不会丢。”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嗯。”

风吹过,吹起她粉色的头发。

远处,海鸥在叫。

五个人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很久。

三十六、信

一个月后,爱音收到了一封信。

芬兰来的。

她坐在屋檐下,拆开信。

“爱音:

回到芬兰了。羊都还在,玛尔塔也还在。

那个叫西蒙的羊,我找到了。头上确实有一小撮粉色的毛。乐奈那小姑娘,眼睛真尖。

日本很好。你们很好。

下次天气好的时候,也许还会去。

也许不去了。活着的事,谁说得准呢。

但不管去不去,我都知道你们在那里。

瞄准之外的东西,你找到了。好好守着。

西蒙”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梅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

屋里传来声音。

“爱音!排练了!”

“来了。”

她转过身,向屋里走去。

那只白猫从梅树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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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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