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音
1952年春,杉并。
梅树开花了。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下细细的香雪。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各自抱着乐器。
“今天练什么?”立希把鼓槌在手上转了一圈,百无聊赖地问。
灯想了想,看向爱音。
爱音正低着头,手指在吉他的琴弦上轻轻拨动。她最近在写一首新曲子,谁也不让听,说是“写好了再说”。
“爱音?”灯又叫了一声。
“嗯?”爱音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什么?”
“练什么?”
爱音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今天不练。”
四个人都看着她。
“不练?”立希皱起眉头,“那叫我们来干嘛?”
“晒太阳。”爱音把吉他靠在一边,向后仰去,双手枕在脑后,“这么好的天气,练什么琴。”
素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把贝斯放好,也学着爱音的样子,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乐奈早就躺在了梅树下的草地上,一只白色的猫——就是那只叫“爱音”的猫——趴在她的肚子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放下了吉他,在爱音身边坐下。
只有立希还抱着鼓槌,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
“坐下。”素世闭着眼睛说,“晒太阳。”
立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鼓槌放下,盘腿坐在地上。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那只猫偶尔动一动耳朵,换个姿势继续睡。
“爱音。”灯轻声叫她。
“嗯?”
“你写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她说。
立希睁开眼睛:“那你写的是什么?”
“一首歌。”
“废话。”
“一首……”爱音想了想,“一首关于你们的歌。”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爱音的头发上。那头粉色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披散在肩上,混着白色的花瓣,像某种画里的颜色。
“关于我们?”素世问。
“嗯。”
“为什么?”
爱音坐起来,看着她们。
灯、素世、立希、乐奈。四个人,四种不同的表情,四种不同的眼神。
但都在看着她。
“因为,”爱音慢慢说,“我在瞄准之外,找到了你们。”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我想把它写下来。”
乐奈从草地上坐起来,那只猫从她肚子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踱到一边去了。
“什么名字?”乐奈问。
爱音想了想。
“音。”她说,“只有一个字,音。”
立希愣了一下:“音?就一个音?”
“嗯。”
“太简单了吧?”
“简单才好。”素世说,“简单的东西,才记得住。”
灯看着爱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我能……我能听听吗?”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好。”
她拿起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来,很平静,像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气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吉他的旋律,温暖的、有点笨拙的旋律。
但听着听着,灯的眼眶红了。
因为她听出来了。
那个旋律里,有她们第一次在音乐教室里见面的场景。有战争结束后重逢的瞬间。有屋檐下一起晒太阳的下午。有雪天里挤在一起看雪的夜晚。
有瞄准之外的所有东西。
爱音弹完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连风都停了。
乐奈第一个开口:“好听。”
立希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还行吧。”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爱音,嘴角弯着那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礼貌,没有疏离,只有一点点温柔。
灯伸出手,握住爱音的手。
“爱音。”
“嗯?”
“谢谢你。”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谢什么?”
灯摇摇头,没说话。
那只白色的猫踱回来,跳上爱音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爱音低下头,看着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这只猫,”她说,“为什么叫爱音?”
乐奈歪着头看她。
“因为你走了之后,”她说,“它来了。”
爱音愣了一下。
“它和你一样。”乐奈说,“粉色的。”
“它不是粉色的,它是白色的。”
乐奈想了想,认真地说:“心里是粉色的。”
爱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鬼。”
乐奈也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淡,但比以前大了很多。
二十一、访客
五月的某个下午,院子门口又停了一辆车。
不是军方的吉普,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爱音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引擎声,抬起头。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穿西装,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眼熟。
那人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千早少校。”
爱音认出来了。是1946年春天,在千早家老宅废墟前遇到的那个翻译。外务省的那个。
“是你。”爱音放下水壶。
“是。”那人点点头,“在下佐藤,外务省事务官。六年前承蒙您关照。”
爱音看着他。
六年过去,这人老了一些,鬓边有了白发,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认真。
“什么事?”
佐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爱音接过来,拆开。
信是英文写的,字迹很熟悉。是约翰逊——她曾经的副官。
“长官:
听说您还在日本,还在弹琴。
朝鲜那边打完了。我活着回来了,击败了多少个,我数不清了,也不想数。
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些事。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
您当年说的对。那种纯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您也说过,瞄准之外,还有很多东西。
我想问问您,那些东西,怎么找?
约翰逊”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佐藤还站在原地,等着。
“还有事?”
“是。”佐藤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份文件,盖着红色的印章。
“英国驻日大使馆委托外务省转交此文件。是关于您母亲遗产继承的事宜。”
爱音接过来,翻开。
文件很厚,全是法律条文和数字。她懒得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数字。
一个很大的数字。
“千早家在战前有不少产业。”佐藤说,“虽然大部分在战争中损毁,但土地还在。根据日本法律,这些土地现在都归您所有。”
爱音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
佐藤报了一个数字。
爱音挑了挑眉毛。
那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大到可以让五个人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天天晒太阳。
“我知道了。”她把文件合上,“还有别的事吗?”
佐藤愣了一下。
“……没有了。”
“那你可以走了。”
佐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转身上车,走了。
爱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四个人都出来了,站在她身后。
“谁啊?”立希问。
“外务省的。”
“干嘛的?”
爱音把那份文件递给她们。
四个人围在一起看。看着看着,素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钱。”爱音说,“很多钱。”
立希倒吸一口凉气。
乐奈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爱音。
“能买多少抹茶芭菲?”
爱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乐奈的眼睛亮了。
二十二、钱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屋檐下,讨论那笔钱。
“所以你现在是富婆了?”立希问。
爱音想了想:“好像是。”
“那你打算干嘛?”
爱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院子里的梅树,看着那五把靠墙放着的乐器,看着那只叫“爱音”的白猫正趴在乐奈腿上睡觉。
“不知道。”她说。
素世看着她。
“你可以回英国。”素世说,“或者去别的地方。有了这笔钱,你想去哪都行。”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让我走?”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素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她慢慢开口,“你随时可以走。你有这个资格。我们……”
她顿了顿。
“我们没有。”
灯看着她。
“素世……”
“这是事实。”素世说,“我们都是战后一无所有的人。房子没了,家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但爱音不一样。她有英国国籍,有军功,有钱。她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回去过更好的生活。”
院子里安静下来。
立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乐奈摸着猫,看着爱音。灯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
爱音看着她们。
然后她笑了。
“你们这群笨蛋。”
四个人都愣住了。
爱音站起来,走到那五把乐器前,拿起自己的吉他。
“你们以为,”她转过身,“我留在日本,是因为没地方去?”
灯看着她。
“那是为什么?”
爱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那首《音》。
低沉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
弹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她们。
“是因为你们。”
风吹过,梅树沙沙作响。
那只猫从乐奈腿上跳下来,走到爱音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爱音低下头,看着它。
“这只猫叫爱音。”她说,“但它不是我。我是我。我是千早爱音。我是狙击手,也是弹吉他的。我是……”
她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是你们的朋友。”
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爱音……”
“那笔钱,”爱音说,“不是让我离开的。是让我们不用再离开的。”
她伸出手,握住灯的手。
“我们买个大点的房子吧。”她说,“够五个人住的那种。”
立希站起来。
“认真的?”
“认真的。”
素世站起来,嘴角弯着那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礼貌,没有疏离,只有一点点——不,很多很多的温柔。
“那我要一个朝南的房间。”
乐奈也站起来,抱着那只猫。
“我要一个院子。种猫。”
爱音看着她。
“种猫?”
“嗯。”乐奈认真地点点头,“把猫种下去,会长出更多猫。”
立希翻了个白眼:“什么鬼。”
灯笑了起来。
爱音也笑了。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梅树旁。
笑着。
二十三、家
1952年秋,杉并。
她们买了一栋房子。
够五个人住。有一个朝南的房间给素世,有一个带院子的房间给乐奈——虽然院子里的猫并没有长出来。有一个房间给立希,里面放了一套全新的鼓。有一个房间给灯,窗户对着那棵她们从旧家移栽过来的梅树。
还有一个房间给爱音。
那个房间最大,窗户也最大,阳光最好。但爱音很少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她总是在客厅里,和她们一起。
客厅里放着五把椅子,五件乐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们五个人在梅树下拍的,乐奈抱着那只白猫,灯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立希别着脸假装不耐烦,素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爱音站在中间,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一天下午,爱音收到一封信。
芬兰来的。
她坐在屋檐下,拆开信。
“爱音:
听说你买了一栋房子。很好。
我养的那些羊,去年冬天死了两只。剩下的都还好。
我老了。眼睛不行了,看不清准星了。
但我还记得你的脸。记得你在赫尔辛基医院里看我时,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瞄准之外的东西。
我很高兴。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寄一张你们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你找到的那些东西。
西蒙”
爱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
“嗯?”
“帮我把墙上那张照片拿下来。”
灯愣了一下,还是去拿了。
爱音把照片装进信封里,写上西蒙的地址。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梅树。
阳光很好。风很轻。那只白猫趴在树荫下,眯着眼睛打呼噜。
“爱音。”乐奈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爱音抬起头。
乐奈坐在梅树的枝丫上,垂着双脚,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乐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爱音看着她,然后笑了。
“没什么。”
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走到梅树下,也爬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枝上,看着院子,看着房子,看着屋里隐约可见的人影。
“乐奈。”
“嗯?”
“你说,瞄准之外的东西,能瞄准吗?”
乐奈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不用。”乐奈说,“它们在就行了。”
爱音看着她。
乐奈转过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们在就行了。”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嗯。”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屋里传来立希的声音:“那两个家伙又跑哪去了?排练了!”
然后是素世的声音:“你去叫啊。”
“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嗓门最大。”
“你——!”
然后是灯的笑声,轻轻的,暖暖的。
爱音和乐奈坐在树上,听着屋里的声音,相视一笑。
“走吧。”爱音说。
她从树上跳下来,向屋里走去。
乐奈也跳下来,跟在她身后。
那只白猫睁开眼睛,看着她们,然后伸了个懒腰,也跟了上去。
五个人,五把椅子,五件乐器。
窗外,那棵梅树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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