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雪·第四章

粉色的雪·第四章

十五、素世

1950年夏,杉并。

爱音坐在屋檐下擦琴。阳光很好,照在开心果色的琴身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考究的和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箱子。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爱音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很熟悉。比记忆中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眉眼间那种疏离的、礼貌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一点没变。

“长崎素世。”爱音说。

长崎素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茶道上练习了二十年。

“千早同学。”她说,“好久不见。”

爱音放下琴,站起身。

“进来吧。”

素世走进院子,在屋檐下坐下。她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和式房子,目光在那棵梅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爱音身上。

“你变了很多。”

“是吗。”

“嗯。”素世点点头,“以前你总是笑着的。那种……很用力的笑。”

爱音没有说话。

“现在你不笑了。”素世说,“但好像……轻松了一点。”

屋里传来脚步声。高松灯端着茶出来,看见素世,愣了一下。

“素世……”

“灯。”素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还是老样子。”

灯的脸微微发红,把茶放在素世面前,然后挨着爱音坐下。

素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仿佛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她们还是羽丘女子学园的学生,放学后聚在音乐教室里。

“我是来道谢的。”素世放下茶杯。

爱音看着她。

“谢什么?”

“我母亲。”素世说,“战争期间,她在疏散的时候差点死在路上。是伯母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爱音沉默着。

“伯母下葬的时候,我没能来。”素世低下头,“我在外地,消息传到我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对不起。”

“不用。”爱音说,“她不在乎这些。”

素世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乎。”

爱音没有说话。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蝉鸣声从院子里传来,吵得人心烦。

“箱子里的东西,”素世指了指那个藤编箱子,“是我自己酿的蜂蜜。伯母生前喜欢吃甜的,我记得。”

她站起身,向爱音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母亲。也谢谢你。”

爱音看着她,没有说话。

素世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素世。”爱音突然开口。

素世停下来,回过头。

“你后来,”爱音问,“还弹贝斯吗?”

素世愣住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没有。”她说,“那个……早就不弹了。”

“为什么?”

素世没有回答。

她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阳光,脸藏在阴影里。

“因为,”她慢慢说,“弹贝斯的时候,会想起你们。”

爱音站起来。

“那就想起。”

素世看着她。

“战争结束了。”爱音说,“我们都还活着。这还不够吗?”

素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灯也站起来,走到爱音身边。她看着素世,轻声说:

“素世,我们……我们在组乐队。”

素世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吉他。”灯指了指爱音,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两个。吉他。”

素世看着她们,看着那两把并排放在屋檐下的吉他,看着爱音手指上那些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茧子。

“你们……”

“缺一个贝斯。”爱音说。

素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我考虑一下。”她最后说。

她转过身,走了。

爱音和灯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会来吗?”灯问。

爱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很多年前,音乐教室里,那个总是最后一个走的人。那个笑着说“明天见”的人。那个她们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

十六、立希

两天后,傍晚。

爱音正在屋里调音,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在和地面生气。

门被敲响了。

灯去开门,然后愣在那里。

门口站着一个穿男式衬衫的女人,短发,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手里拎着一个鼓槌袋,袋子上沾着泥土。

“椎名立希。”灯说。

“嗯。”立希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屋里的爱音身上,“长崎让我来的。”

爱音放下吉他,站起身。

立希走进屋里,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她的坐姿很随意,不像素世那么讲究,也不像灯那么拘谨。就是那种“我坐下了,有事快说”的坐法。

“你还会打鼓?”爱音问。

立希从袋子里抽出鼓槌,在手上转了一圈。

“你以为呢?”

爱音看着她。

立希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眉眼间的戾气却淡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下去了。像是被时间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再那么扎人。

“你在哪打的鼓?”灯问。

“美军基地。”立希说,“战后找不到活干,就去基地里找事做。端盘子、擦桌子、搬东西……后来有个黑人军士发现我会打鼓,就让我去他们乐队帮忙。”

她顿了顿,把鼓槌在手上敲了敲。

“打了四年。”

爱音看着她。

四年。从1946到1950。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和音乐有关的事。只是谁也不知道谁。

“长崎说你们在组乐队。”立希看着爱音,“真的假的?”

“真的。”

立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很灿烂的笑,是那种“这**的什么情况”的、带着点嘲讽的笑。

“战后组乐队。”她说,“行啊。”

她把鼓槌往地上一放。

“缺鼓手吗?”

爱音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缺。”

十七、乐奈

九月的一个傍晚,爱音独自坐在屋檐下。

灯去市场买东西了,立希说晚上要来排练,素世……素世还在“考虑”。已经考虑了一个多月,爱音觉得她可能永远也考虑不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爱音懒得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门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爱音转过头,看见一只猫。

一只白色的猫,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她。

猫的眼睛是异色的,一只黄,一只蓝。在暮色里,那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你是谁家的?”爱音问。

猫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优雅地走进院子,在梅树下蹲下,开始舔爪子。

爱音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在羽丘女子学园,音乐教室里,有一个总是来去匆匆的女生。那个女生话很少,喜欢爬到窗台上坐着,看外面的树。她的吉它弹得很好,好得像天生就会。

那个女生的名字,叫要乐奈。

爱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猫抬起头,看着她。

“乐奈?”爱音试探着叫了一声。

猫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跟我来。

爱音跟了上去。

猫在前面走,不紧不慢。穿过小巷,穿过田野,穿过一片小小的树林。最后,它停在一座小小的神社前。

神社很破旧,鸟居上的漆都剥落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猫蹲在鸟居下,看着神社里面。

爱音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神社的拜殿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长的白发披散在肩上。她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吉它,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没有声音。

但爱音知道她在弹什么。

那是她们很久以前一起练过的曲子。在羽丘的音乐教室里,在放课后懒洋洋的阳光里。

爱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要乐奈没有看她,继续拨弄着琴弦。

“你一直在弹。”爱音说。

乐奈点点头。

“你一直在等我。”

乐奈停下拨弦的手,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异色的。一只黄,一只蓝。在暮色里,那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你回来了。”乐奈说。

爱音看着她。

“嗯。”

乐奈把吉它放在一边,伸出手,摸了摸爱音的头发。那头粉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变成了淡淡的灰。

“粉色的。”乐奈说,“没变。”

爱音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乐奈。”

“嗯?”

“想和我们一起吗?”

乐奈歪着头看她。

“乐队?”

“嗯。”

乐奈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向鸟居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爱音。

“那只猫。”

爱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白色的异瞳猫还蹲在鸟居下,lick着爪子。

“它叫爱音。”乐奈说。

爱音愣住了。

“什么?”

乐奈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但爱音看见了。

然后乐奈转身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爱音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

猫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爱音笑了。

十八、五个人

1950年秋,杉并。

院子里的梅树开始落叶了。

爱音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五把椅子。

第一把椅子上放着一把吉他——那是灯的。

第二把椅子上也放着一把吉他——那是她自己的。

第三把椅子上放着一把贝斯——那是素世的,虽然素世本人还在“考虑”。

第四把椅子上放着一对鼓槌——那是立希的,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排练。

第五把椅子上放着一把吉它——那是乐奈的,乐奈说她明天就来。

爱音看着这五把椅子,看着这五样乐器。

阳光照在它们上面,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

“爱音。”

灯在她身边坐下。

“她们都会来吗?”灯问。

爱音想了想。

“素世不知道。”她说,“但立希和乐奈会来。”

灯点点头。

“那……那我们要不要等素世?”

爱音没有说话。

风吹过,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那些椅子上。

“等。”爱音说。

灯看着她。

“等到什么时候?”

爱音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等到她不再考虑的时候。”

灯也笑了。

她们并排坐着,看着那五把椅子,看着那些乐器,看着那棵正在落叶的梅树。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长崎素世,穿着和服,拎着她的低音提琴。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疏离,没有礼貌,只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和很多很多别的什么。

“我来晚了。”她说。

爱音站起来。

“不晚。”

素世走进院子,把贝斯放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然后她在素世的椅子上坐下。

立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呢?开始了吗?”

她大步走进来,在鼓手的椅子上坐下,把鼓槌往膝盖上一敲。

乐奈的声音从梅树上传来:“这里。”

三个人同时抬头。

乐奈坐在梅树的枝丫上,抱着吉它,垂着双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照出斑驳的光点。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立希问。

乐奈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爱音看着她们。

灯、素世、立希、乐奈。

四个人,四把椅子。

五个人,五把椅子。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吉他。

“那么,”她说,“开始吧。”

十九、粉色的雪

1951年冬,杉并。

下雪了。

东京很少下雪,但这一年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五个人挤在屋檐下,抱着各自的乐器,看着这场雪。

“好冷。”立希缩了缩脖子。

“冷就别动。”素世白了她一眼,“动起来更冷。”

“你怎么知道?”

“常识。”

“常识个鬼,你——”

“别吵。”乐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吵到雪了。”

立希和素世同时闭嘴。

灯笑出声来。

爱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雪落在梅树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五把并排靠墙放着的乐器上。素世的贝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爱音那把的琴头也白了,乐奈的吉它躺在琴盒里,立希的鼓槌插在雪地里,像两根小树枝。

“爱音。”灯叫她。

“嗯?”

“你冷吗?”

爱音摇摇头。

她确实不冷。不是因为穿得多,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四个人都看着她。

“想什么?”

爱音看着漫天的雪,慢慢开口。

“很多年前,西蒙在伦敦训练我的时候,告诉我,瞄准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那个目标。”

她顿了顿。

“现在我在想,瞄准之外的东西,是不是也和瞄准一样重要。”

素世看着她。

“你是说……我们?”

爱音点点头。

“嗯。”她说,“你们。”

雪还在下。粉色的头发上落了白色的雪,像是染上了一层霜。

乐奈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慢慢融化。

“雪会化。”她说,“但明年还会下。”

爱音看着她。

乐奈转过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们会一直在。”乐奈说。

爱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乐奈,看着灯,看着素世,看着立希。

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用力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很暖的、不需要用力的笑。

“嗯。”她说。

雪越下越大。

五个人挤在屋檐下,看着这场东京难得一见的大雪。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一首陌生的歌。

爱音的手指动了动,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灯注意到了,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敲着另一个节奏。

素希立也加入进来。

五种不同的节奏,慢慢融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她们听得见的曲子。

雪还在下。

那棵梅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白得像开满了花。

爱音看着那棵树,想起母亲教她插花时说的话。

“要这样,慢慢地,不要急。花会等你。”

她想,母亲说的对。

花会等你。

人也会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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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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