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横须贺
1948年秋,横须贺海军基地。
爱音站在码头上,看着灰色的密苏里号缓缓靠岸。海风咸涩,吹起她已经长到肩头的粉色头发。三年了,她没再剪短。
“少校。”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东京来的电报。”
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爱音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备车。”
“是。”
副官已经换了好几任,这一任是个刚从桑赫斯特毕业的小伙子,金发碧眼,脸上还带着学院里带出来的朝气。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说。”
“长官……您母亲那边,真的不用我——”
“不用。”
爱音转过身,向基地外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西蒙教她的那样:移动的时候,永远不要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车在门口等着。一辆黑色的威利斯吉普,美军淘汰下来的旧货,但在战后的日本,这已经是身份的象征。
“去杉并区。”
司机是个日本年轻人,穿着英军的制服,后脑勺剃得很短。他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爱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母病危。
七、杉并
母亲住在杉并区一间小小的和式房子里。
房子是战后盖的,木板还散发着新刨过的气味。院子很小,但母亲还是种了一棵梅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爱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内,穿着简朴的和服,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看见爱音,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千早小姐。”
爱音看着她。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年轻女人直起身,犹豫了一下,“我是高松。以前在羽丘……和您一起组过乐队。”
爱音的记忆突然被拉回那个短暂的春天。羽丘女子学园,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吉他的和弦,鼓点的节奏。高松……对,高松灯。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
“……灯。”
高松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她侧身让开门口:“夫人一直在等您。”
爱音走进屋子。
光线很暗。母亲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里,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爱音跪下来,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跪着,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比她记忆中老了太多。战争那年母亲四十二岁,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现在不过五十出头,却已经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爱音……”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瞳孔转了转,终于定在她脸上。
“妈。”
“你来了。”
“嗯。”
母亲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那个笑容让爱音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送她去英国时,站在码头上的那个笑容。一样的弧度,一样的不舍。
“头发……还是粉色的。”
“嗯。”
“好。”母亲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好……”
爱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高松灯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她身侧,然后又悄悄退出去。
母亲睡着了。
爱音端起茶,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这不是茶,是炒过的麦子泡的水。战后物资短缺,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
她慢慢喝着麦茶,听着母亲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八、梅树
母亲是在三天后的清晨去世的。
那天早上,爱音照常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的胸口最后一次起伏,然后归于平静。
高松灯在一旁低声啜泣。
爱音伸出手,把母亲的眼睛合上。
“灯。”
“……是。”
“帮我烧一盆水。”
高松灯抹着眼泪出去了。爱音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在死亡中变得格外安详。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东京的家里教她插花。那时候她还很小,手够不着花瓶,母亲就抱着她,让她把花一枝一枝插进去。
“要这样,”母亲握着她的手,“慢慢地,不要急。花会等你。”
爱音闭上眼睛。
西蒙教她瞄准。母亲教她等待。
她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高松灯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轻轻放在她身边。爱音挽起袖子,开始为母亲擦身。
这是日本人的习俗。她不知道英国人死后会怎么做。但她知道母亲是日本人,母亲想要这个。
她的手很稳。
和瞄准的时候一样稳。
九、葬礼
葬礼在杉并的小寺院里举行。
来的人不多。几个邻居,一个远房的表姨,还有高松灯。爱音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在灵前,看着母亲的牌位被放上香案。
和尚开始念经。
爱音听不懂那些经文。她从小接受的是英国教育,日语只是在家说的语言。那些梵文的音节从和尚嘴里吐出来,像某种遥远的咒语。
她跪得笔直。
西蒙说过,在战场上,有时候你只需要跪着,等敌人过去。跪着不是投降,跪着是为了活下来。
她现在跪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念经结束了。邻居们陆续离开,表姨也走了。只剩下高松灯还跪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爱音没有回头。
“灯。”
“……是。”
“你为什么在这里?”
沉默。
爱音转过头,看着高松灯。三年过去,这个当年在音乐教室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女生,如今已经是个安静的女人了。眉眼间还是那种怯生生的神情,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高松灯低着头,“夫人在疏散的时候,救过我。”
爱音没有说话。
“我家里人都没了。东京大轰炸的时候。”高松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夫人把我带到杉并,给我地方住,教我种菜……她说,等爱音回来,我们可以一起……”
她的声音哽住了。
爱音看着她。
“一起什么?”
高松灯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但嘴角却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但又确实存在。
“一起组乐队。”
爱音愣住。
然后,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气泡。
“这个时候,”她说,“说这个?”
高松灯的脸红了,低下头去:“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是——”
“灯。”
高松灯抬起头。
爱音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冬天的湖面,开始裂开第一道缝。
“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
高松灯愣了一下。
爱音指了指她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那是很多年前,爱音离开羽丘之前,送给每一个乐队成员的礼物。一模一样的戒指,她买了五个。
高松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您还记得?”
爱音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秋风吹过寺院,卷起几片枯叶。
“灯。”
“是。”
“你会弹吉他吗?”
高松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会的。”她说,“一直……一直都有在练。”
爱音转过头,看着她。
“那走吧。”
“去哪?”
“去买一把。”爱音说,“我的那份军饷,还没怎么花过。”
她迈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高松灯。
“愣着干什么?”
高松灯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个大了一些,也亮了一些。
她小跑着跟上来。
“爱音。”
“嗯?”
“欢迎回来。”
爱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吹起她粉色的头发。
十、瞄准之外
1949年春,杉并。
梅树开花了。
爱音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手里握着一块木头——一把吉他的琴颈,她正在自己打磨。
高松灯在院子里晾衣服,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调子很轻快。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战后的日本正在慢慢恢复,街上有了新的店铺,田里有了新的秧苗,学校里有了新的课本。
爱音低头继续打磨琴颈。
她的手很稳。
但这次,她瞄准的不是敌人。
是木头上的纹路,是手指下的触感,是那一点点需要被磨平的粗糙。
院子里,高松灯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爱音。”
“嗯?”
“那个人……西蒙先生,他还活着吗?”
爱音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打磨。
“活着。”她说,“去年收到过一封信。在芬兰的老家,养了一些羊。”
高松灯点点头,没有说话。
爱音把琴颈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光透过木头,照在她的脸上。
“他信里说,”她慢慢开口,“瞄准这件事,他教了我十年。但瞄准之外的事,他没教过。”
高松灯看着她。
“他说,那些事,我得自己学。”
爱音把琴颈放下来,转头看着高松灯。
“我现在在学。”
高松灯眨眨眼睛,然后笑了。
“我教你。”
“你?”
“嗯。”高松灯认真地点点头,“吉他的话,我可以教你。”
爱音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上次那种很轻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好。”她说,“你教我。”
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
风吹过梅树,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木地板上。
爱音低头看着那些花瓣。
很小,很白,很轻。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尔辛基的医院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在诺曼底的废墟里,瞄准镜里那一道一闪而过的光。想起在柏林国会大厦前,夕阳把一切都染成红色。
然后她想起西蒙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瞄准之外,还有很多东西。去找吧。”
她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
“灯。”
“嗯?”
“明天开始。”
高松灯点点头。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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